【線上策展】無殼蝸牛運動30年未竟之路:青年安居與房市改革

文字編輯:廖庭輝、翁家德

1989年8月26日,近5萬人夜宿忠孝東路抗議房價飆漲,要求政府抑止炒房,讓房價回到合理、民眾可負擔的範圍。這是台灣自政治解嚴以來,由人民自發而起、最龐大的一次都市社會運動 —「無殼蝸牛運動」。

從無殼蝸牛運動起,後續也有幾波民間住宅倡議行動。特別是2010年起,誕生於無殼蝸牛運動的兩個團體「OURs專業者都市改革組織」及「崔媽媽基金會」,開啟新一輪的住宅運動,並於2014年房價再次高漲時發起「巢運」重上街頭,促成了政府興辦社會住宅,立法通過《住宅法》、《租賃專法》、以及實價登錄、房地合一稅等制度。

適逢無殼蝸牛運動三十周年,特製作本專題彙整台灣住宅運動歷史資料影像,指陳問題關鍵與未來挑戰,期這段經驗與當前社會能更加有機地連結,讓更多人對台灣的居住問題有所省思、尋求出路。

本內容同步於臺北2050願景計畫工作室展出。

緣起:1989年無殼蝸牛運動

1986年起台灣房價連續三年快速飆漲,導致都會區受薪階層為高房價所苦。1989年5月初,小學教師李幸長與該校同事及一些朋友發起組織「無住屋者自救委員會」,其後開始有一批具都市計畫能力專業者、學生,以及熱心市民加入。1989年6月底,正式定名為「無住屋者團結組織」,要求政府「抑制房價」、落實「住者有其屋」,並且積極進行「萬人夜宿忠孝東路」造勢行動號召群眾826夜宿台北市忠孝東路。

首次無殼蝸牛運動達成五萬人上街頭,聯合報民調八成以上民眾知曉、六成以上民眾支持的社運里程碑。

1989年6月,台大城鄉所師生與李幸長等國小老師於紫藤廬會談,決議共同推動抗議高房價的都市住宅運動。
1989年無住屋運動是由一群都市的小市民所參與,開啟了台灣社會運動的全新面貌。
運動以無殼蝸牛做為運動的象徵,一隻蝸牛一個殼代表著住宅是使用需求,非商品的買賣需求。
1989年8月26日,近5萬人齊聚忠孝東路之現場盛況。
1989年8月27日,夜宿隔日媒體報導,直指運動能量如何持續等問題。

沈寂:1990年無殼蝸牛重返街頭

1989年萬人夜宿之後,官方面對無殼蝸牛要求抑制房價炒作、推動房產稅改的訴求,仍大踢皮球,並未提出積極改革方案。為此,隔年8月無住屋者團結組織舉辦「無殼蝸牛重返忠孝東路」,惟盛況不再。其後,無殼蝸牛運動參與者逐漸回歸工作及就學崗位,運動熱潮逐日沈寂,只剩由該運動所催生的「OURs都市改革組織」與「崔媽媽服務中心」(現轉型為崔媽媽基金會),持續關注倡議對台灣的居住權益。

總體來說,無殼蝸牛運動高雖成功帶起的議題熱潮,然囿於當時台灣社會與政治條件,並未有效促成成具體的政策或制度改革。相對地,政府端出的是「廣建國宅」與「擴大購屋貸款」等既有藥方,惟前者效果不彰且在1999年告終,後者反倒成為支撐高房價的重要財務機制。

1990年8月25日,無殼蝸牛重返忠孝東路現場。
1990年4月15日,無住屋團結組織成立大會,為政府的住宅政策打成績,成績滿江紅,慘不忍睹。

再起:1999年非萬人夜宿忠孝東路

緣於1997年發生了亞洲金融風暴,1999年初,蕭萬長內閣提出新台幣1500億元「振興房市方案」以拯救瀕臨風暴邊緣的台灣金融市場。由於缺乏排富條款、且有鞏固房價為建商解套之嫌。針對此,都市改革組織、崔媽媽基金會、以及十年前參與抗議李幸長等無住屋者團結組織成員再次行動,聯繫並糾集學界/勞運/婦運/環運團體共同成立「無殼蝸牛聯盟」,展開一連串的街頭施壓抗議,及遊說立法委員推動修正相關政策。

適逢隔年又為總統大選的政治機會,「無殼蝸牛聯盟」於東區誠品敦南店舉辦了「827非萬人夜宿忠孝東路」的造勢晚會,促成當年投入大選五位總統參選人全數現身,並簽署住宅政策支票。然而, 1999年的行動就政策制度改革與運動成果同樣十分有限,例如催生了政府啟動「住宅法」第一版住宅法草案雛形,然後便趨沈寂,直到十二年後在新一波住宅運動推動下才得以立法。

1999年1月3日無殼蝸牛聯盟至行政院舉行「房價就要倒、大家踹一腳」記者會,呼籲緩買。
1999年1月5日媒體報導,無殼蝸牛聯盟反對1500億「振興建築方案」。
1999年1月15日,因求見營建署被拒,無殼蝸牛聯盟在營建署外舉行記者會,演出行動劇,質疑政府十年並無住宅、土地政策。
1999年8月27日,非萬人夜宿忠孝東路活動現場。

轉型:2010年之後推動社會住宅與巢運

2010年台灣貧富差距創下66倍新高,薪資所得倒退至1997年水準,房價飆升至歷史新高。

行政院研考會之「十大民怨」調查高房價亦為榜首。

OURs都市改革組織及崔媽媽基金會集結了13個社福與住宅的專業團體成立「社會住宅推動聯盟」,運動目標從「買得起」轉移到「住得起」,宣告新一波住宅運動模式的誕生。於2010年的五都首長選舉及2012年初的總統大選起,透過一系列抗議行動、國會遊說、教育推廣行動等,積極要求政府推動社會住宅。

2014年,適逢六都九合一選舉將屆,以及隔年總統大選,社會住宅推動聯盟等團體再度擴大社會結盟,宣布「無殼蝸牛全面進化,啟動新世代巢運」,進一步提出如推動租賃專法、房產稅制合理化等改革要求,的並於10月4日發起夜宿仁愛路(帝寶前)行動,近萬名民眾參與。

對比於前兩波住宅運動,2010年開始的這波住宅運動,更強調日常性組織運作及議題持續推動,相對而言也取得較多的政策制度改革效果。包括20萬戶社會住宅政策,住宅法與租賃專法的制定通過,實價登錄、房地合一稅等制度上路。然這,核心的高房價與炒作問題,仍未取得根本性的進展。

2010年3月26日,民間團體於當時高價標售國有土地前,宣布再次啟動住宅倡議,要求政府確立「住者適其屋」的住宅政策目標。
2010年8月26日,由13個團體組成的社會住宅推動聯盟舉辦成立記者會,開始倡議要求政府興建社會住宅的行動。迄今,有效促成中央以及台北等直轄市承諾推動,朝全國20萬戶目標辦理。
2014年2月6日,前往營建署抗議「社會住宅中長期推動方案」縮減預算與需求評估,且對弱勢保障不足,並在方案通過後召開公聽會。
2014年4月22日,台北市與新北市房價所得比分別高達全球第一及第三名,赴財政部前要求全面啟動房地產稅制改革。在歷經多次抗議及立院遊說後,2015年通過房地合一稅制,針對短期買賣不動產課予較高稅賦。
2014年8月26日,巢運啟動記者會,高達65個團體連署參與,號召民眾10月4日夜宿仁愛路。
2014年8月27日媒體報導,高房價依舊,10月4日重返街頭。
2014年10月4日,巢運夜宿仁愛路行動在帝寶前舉辦。

未竟之路:青年安居與房市改革

三十年來,OURs專業者都市改革組織等民間團體不斷倡議台灣的居住改革,平心而論,政府也並非毫無作為。但三十年過去了,制度改革卻追不上居住問題的惡化,房價更加高不可攀。

揆諸過往經驗,我們認為關鍵原因便是改革始終未能對症下藥。政府針對居住問題的改革,三十年以來都難以脫離「福利補貼」的邏輯,如購屋優惠貸款、租金補貼、乃至興建社會住宅。

相對地,極少觸及根本性的「市場改革」面向,如交易資訊透明、租屋去黑市、空屋不當囤置等課題。

展望未來,我們認為應將居住問題購屋與租屋市場做為下一個四年臺灣居住改革的主要議程。思考下一階段的住宅議程,應將視野反轉至未來(下一個三十年),探究新的社會需求是什麼?

我們看到的是,人口結構(高齡少子)與家戶結構(單人、多元家戶興起)改變已不可逆。幾可斷言,既有住宅市場恐因人口紅利耗盡,而迎來它的歷史拐點。而對於人口結構與家戶結構影響最大的行動者,正是青年世代。

2016年8月25日,民間團體齊聚行政院抗議行政院拒絕提高《住宅法》弱勢保障比例,並刪除原有十二類弱勢認定,最終成功將弱勢比例由10%提高到30%。
2018年8月15日,民間版住宅政策白皮書發布記者會暨座談會,公布六都候選人對住宅政策的具體承諾,其後並針對各都社宅推動進行評比。

青年薪資停滯與房價更加沉重,讓購屋成為八零後的青年蝸牛世代不可承受之重。

居住世代不公將進一步惡化社會階層不公,出身富有者可透過「財富代間移轉」獲得住宅成為人生勝利組,沒有好爸爸(媽媽)者則在高房價壓迫下淪為屋奴,即社會階層分化加劇。更嚴重的是,此一青年世代居住不公的「房事不順」問題,將加劇人口出生率持續探底,臺灣恐終因人口負紅利反噬經濟與社會之未來。

因此,下一個階段的住宅運動,應當將將青年安居問題上綱至國家重要議程與社會共同責任。並面對面對租屋與購屋市場扭曲失衡問題,進行制度改革,以達成「房市合理化」、「租屋正常化」的目標。讓住宅回歸居住使用,讓青年能有安居之所。